我低下头,目光闪烁着不敢往屋里看。

叶欣眉并没催我,也没揶揄我、嘲笑我,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,默默地等待着,不言不动。

我咬牙鼓起勇气,猛地将头抬了起来。

然后,我骤然发出一声惊叫,接着眼前一黑、两腿一软,整个人再也站不住,一下瘫坐在地上。

房间正对门口的墙上,挂着一张巨幅照片。

照片上的人我很熟悉,正是我大学里的死党,叶欣眉的未婚夫张志亮。

照片上的张志亮,正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,含蓄而矜持地冲我微笑。

他的笑容有些诡异,看上去似乎包含着几分玩味、些许深沉,放佛想通过微笑,向我传递某种信息。

当然,他的微笑里,还包含着他一贯的玩世不恭。

不过,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。

最重要的是,他的那张巨幅照片,居然是最晦气的黑白照片,而且照片上方,还挂着黑色的丝绸扎花。

照片下的屋子中央,则停放着一口黑色棺材,棺材周围摆满了鲜花,却没有一个花圈,也没有挽联。

我万万没想到,这间屋子居然是个灵堂,而灵堂里供奉着的,则是我大学死党张志亮。

难道,张志亮已经死了?

可是,我明明昨天还给他发过短信,而且,还收到过他的回复。

难道,我收到的短信,居然是个死人发给我的?

极度惊恐之下,我的大脑已经有些不够用了。

我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叶欣眉,嘴巴蠕动着,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我希望她能主动给我个解释。

叶欣眉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半晌,然后向我伸出了她的纤纤玉手,说:“来吧,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。咱们去屋里说。”

看着叶欣眉伸向我的手,我不由迟疑了一下。

那是我梦寐以求想要牵住的手,可在当时,在巨幅遗照上张志亮的微笑注视下,我却鼓不起勇气去握住它。

我冲叶欣眉摇了摇头,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,不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,一丁点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
叶欣眉面无表情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将手再次向我伸了下。

无奈之下,最终,我还是伸出手去,拉着叶欣眉柔若无骨的小手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

站起身后,我有些不舍地松开了叶欣眉的手,跟在她身后,走进了那间灵堂。

往里走的时候,我的腿依然还是哆嗦着的。

叶欣眉走进灵堂后,站在了房间中央的棺材旁。

她将一只手放在棺材上,默默地仰脸注视着墙上张志亮的遗照,脸上表情说不出得诡异复杂。

我两条腿哆嗦着,失魂落魄地站在叶欣眉身后,看都不敢看一眼那口棺材,只是低头瞅着自己脚尖,一颗心已经吓得有些麻木了。

“正像你看到的这样,志亮已经死了。”

默然半晌后,叶欣眉才终于开口说话。

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,显得格外颓废萧索:“按照官方给出的说法,志亮死于一场海难。他的遗体也已被运回,就放在这口棺材里。”

我神思恍惚地听着叶欣眉的话,心里却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
尼玛,难道张志亮就这么死了?

难道,那个精明得如同猢狲一样的家伙,就这么轻易地死了?

可是,之前回我手机短信的,又尼玛是谁呢?

当然,这也没啥好大惊小怪的。

张志亮如果死了,那么,他的手机号一旦欠费或注销,通讯公司就会把号回收,然后再卖给别人。

这样的话,我再打他原来的号,给他原来的号发短信,那么,接我电话、回我短信的,可能就是那个号码的新用户了。

而之前假冒张志亮回我短信的,显然就是那个恶作剧的新用户。

在天朝,这种无聊的人多得很,没啥好奇怪的。

不过,那人又怎么会知道叶欣眉的手机号呢?

因为当天,那厮在回我短信的时候,还同时给叶欣眉也发了条短信,而且,叶欣眉并未质疑短信内容,直接按上面的吩咐,借给了我五千块钱。

这又是怎么回事呢?

叶欣眉既然知道张志亮已经死了,那么,她又怎么会让我给他打电话、发短信,而且,还煞有介事地让我征求他的意见,问他肯不肯借我钱呢?

难道,叶欣眉也在“恶作剧”?

而且,就凭叶欣眉对张志亮的感情,张志亮刚刚过世没多久,她又怎么可能急着注销他的手机号呢?

叶欣眉又不差钱,就算为了留纪念,也不该注销张志亮的号码吧?

可是,如果张志亮的手机号没被注销,那么,之前回我短信的,又会是谁呢?

我咬牙攒眉想了半天,最后还是不得要领。

就在那时,异变陡生。

伴随着一连串的闷响,我面前那口棺材的盖子,居然就那么慢慢地自动向后滑开,露出了棺材里的尸体。

棺材盖子缓缓滑开,从我当时的角度,还看不清尸体的脸。

不过,我却能看到尸体的腰腿部。

尸体身上,居然穿着血红色的殓袍,式样古雅,绝非是现代的中山服或西装。

那具棺材也不寻常,内壁居然涂着血红的颜色,一如别墅三楼的那间诡屋。

同时,棺材内还闪烁着昏暗的红光。

红光下,一股股浓郁的血雾氤氲蒸腾,不断向棺材外翻滚涌出。

这一切,正如同恐怖片里诈尸的镜头一样,吓得我猛然发出一声惨叫,转身就向屋外跑去。

不料,我只跑了两步就怎么也跑不动了。

我的衣襟好像被什么给抓住了,拽着我迈不动腿。

我急忙回手去扯衣襟,结果手腕猛地一凉,紧接着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握住了。

“妈呀,有鬼,诈尸了!”我扯着嗓子惨嚎一声,双腿一软、两眼一黑,就那么倒地昏了过去。

也不晓得过了多久,我才从昏迷中悠悠醒来。

当时,我的神志还不是很清楚。

我的双眼慢慢睁开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叶欣眉那张沉鱼落雁、羞花闭月般的娇容。

当时我是躺在地上的,而叶欣眉的脸离我很近,应该是蹲在我的身边看我,她的一只手还在掐着我的人中,好像正在对我实施急救,也不晓得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,搞没搞过人工呼吸什么的。

看到我醒了,叶欣眉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,一张俏脸瞬间黑了下来。

她蹙着眉,一脸铁青地看着我,不耐烦地道:“赵苟书,你一个大老爷们,能不能别这么胆小如鼠?你动不动就吓晕过去,这算怎么回事?”

她这一说,我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,顿时又吓得浑身筛糠,一把抓住叶欣眉的手,用颤抖的声音道:“鬼,有鬼。”

叶欣眉柔若无骨的玉手被我抓住,一张俏脸顿时红了起来。

她站起身,用力甩开我的手,娇羞地唾了我一口,嗔道:“鬼什么鬼,哪里有鬼?赵苟书,你胆子大点、男人一点行吗?怎么你比我这女人还胆小?”

我哆嗦着躺在地上,语无伦次地道:“叶欣眉,我没骗你,真有鬼。刚才那棺材自动打开,里面躺着个穿红衣裳的厉鬼,我看见了的……”

“快起来,别再丢人现眼了。”叶欣眉一脸寒霜地看着我,低声娇斥道:“什么红衣厉鬼?胡说八道。那棺材是具定制的冰棺,用来冷冻尸体的,其实就是个棺材式样的冰柜,棺材盖上装着滑轨,可以电动开启的。里面装着的,正是志亮的尸体,哪来的鬼?棺材盖是我用电钮打开的,怎么就成‘自动打开’了?赵苟书,你是不是无聊的港台鬼片看多了?”

叶欣眉的话让我精神一振。

如果那具棺材是个冰柜,那一切都可以解释了。

无论是棺材盖自动滑开,还是棺材内的血色红光,对冰柜这种电子产品来说,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至于里面氤氲蒸腾、翻涌而出的“血雾”,则不过是正常的水分遇冷雾化,然后在红色灯光的照射下,看上去像“滚滚血雾”罢了,说穿了一文不值,但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,我还真被吓了个半死。

没有鬼就好,不诈尸就好。

被女人骂算什么?稀松平常。

我精神抖擞地从地上爬起,皮着脸冲叶欣眉一笑,然后急忙去看那棺材,果然,棺材盖已滑开大半,露出了里面穿着大红殓袍的张志亮。

张志亮的神态很安详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,依然是生前那副贼忒兮兮很贱的微笑,带着几分看破红尘、玩世不恭的味道。

其实,我并不怕尸体,只怕鬼。

既然没有鬼,那么,我的胆子也就大起来,仔细瞪着眼去看“冰棺”里的张志亮,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,忍不住“咦”了一声,皱起眉来。

对于我的表现,叶欣眉并没说啥,只是站在原地,一脸紧张地看着我。

我蹙着眉头,绕着冰棺来来回回走了几圈,从各个不同角度去观察张志亮的尸体,然后越看越觉得纳闷,总觉得这尸体有些不对劲,给我的感觉很怪,但到底问题出在哪儿,我又根本说不上来。

仅从外表上看,这具尸体毫无疑问就是张志亮。

甚至尸体嘴角挂着的那一抹贱笑,都是张志亮那厮的招牌贼笑,每次被我看到,都忍不住想抽他一大嘴巴。

可是,这尸体给我的感觉就是不对,让我心里有种很古怪的感觉,觉得这尸体根本就不是张志亮,哪怕外表再像、细节再逼真,也绝对不是张志亮。

这种感觉很怪,没有道理,但很强烈。

我用古怪的目光看了眼叶欣眉,鼓唇摇舌地刚想说些什么,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感觉这些话真是难以启齿,尤其在自己全无根据的情况下。

不料,就在我满心疑惑、欲言又止的时候,叶欣眉却一脸紧张地看着我,抢先问道:“苟书,告诉我,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?不要紧,你有啥想法尽管跟我说,哪怕只是感觉和猜测,我也决不生气。”

叶欣眉的话让我越发感到疑惑。

难道,叶欣眉也感觉到了不对,这才千方百计,甚至不惜牺牲色相来拉我下水,以此向我求证?

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那我之前对叶欣眉勾引我动机的种种猜测,还真有些自作多情了。

我舔了舔嘴唇,强压下自己心里的失落,然后拧着眉头对叶欣眉道:“欣眉,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,但我总觉得这尸体怪怪的,感觉不像是志亮。可是,这只是我的直觉,要说依据的话,我也找不出来。所以,我也不能确定什么,信口说说罢了。”

“原来,你也有这种感觉。”

听了我的话后,叶欣眉的表情变得越发紧张,甚至连她惨白色的俏脸,都开始变得红润起来、娇艳起来。

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,看上去,居然给人一种动了春情的感觉:脸色潮红、喘息粗重、神情紧张。

但我知道,那并非是叶欣眉动了春情,而是人的一种正常生理反应,是一个人紧张兴奋到极致后,身体机能随之产生的变化。

在突如其来的紧张刺激下,有些人甚至能瞬间达到高潮,而无需经过男女间的那种事体。

叶欣眉粗重地喘息着,神情紧张地看着我,说:“苟书,你知道吗,其实,当我第一眼看到志亮的尸体时,我也有跟你一样的感觉。觉得棺材里躺着的,根本就不是志亮,而是另外一个人,甚至是一个玩偶,一个类似于充气娃娃之类的东西。”

“充气娃娃?”叶欣眉的话让我心里不由一动。

我一下联想到了三楼房间里的那个充气玩偶,然后忍不住生出一股冲动,想要用手去摸一下张志亮的尸体,以此来确认,那是否是正常的人类身体。

从外表上看,充气娃娃的确能够以假乱真。

可是,工业硅胶搞出来的东西,在手感上,却绝对无法跟正常人的身体相比。

只要用手摸一下,我就能基本确定,那玩意儿到底是充气娃娃,还是人类尸体。

可惜,我的胆子还是太小。

我的手伸出去后,又立马犹豫着缩了回来。

去摸一具尸体?

尼玛,老子还着实没那胆量。

叶欣眉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语气急促地说:“不用摸了。之前我早确认过了,这的确是具尸体,并不是什么充气娃娃。而且,这具尸体,也的确是志亮的尸体,甚至连身体上的一些细节,都一模一样。譬如说,他的腋下有颗痦子,大腿根处有道伤疤,脚底板上有块胎记……”

说到这里,叶欣眉忽然顿了下,惨白的脸上,忽然浮起两片红霞,看上去有些娇羞。

半晌,叶欣眉才咬着唇,用蚊蚋般几不可闻的声音嗫嚅道:“而且,他男人的那里,还有做环切手术留下的疤痕,等等。这一切我都亲自验证过了,没有一丁点的可疑之处。”

叶欣眉所谓的“环切手术”,应该就是男人的“包皮手术”了,怪不得她说这话时,会如此娇羞不堪。

叶欣眉的话,让我老脸不由一红,同时,也让我越发感到疑惑。

既然如此隐私的事都契合若节,那叶欣眉又凭什么怀疑这具尸体呢?

我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她,期待着她的解释。

“身体的确是志亮的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”叶欣眉斩钉截铁地对我说:“但是,灵魂绝对不是。作为跟志亮最熟悉的两个人,我们都能感觉到这一点,感觉到这具尸体跟志亮的真正不同。也就是说,这具尸体的外表,虽然跟志亮一模一样,但是,他的身上,却没有我们所熟悉的志亮的那种气质和味道。形似而神不似,这就是我对这具尸体的唯一印象。”

“人死魂销,尸体给人的感觉,当然跟活生生的人不同。”我蹙着眉头,字斟句酌地说:“这既然是具尸体,那么,当然里面已没有了灵魂。所以,感觉略有不同,好像也没什么大惊小怪。”

“不一样的。”叶欣眉将目光转向棺材里的尸体,笃定而略显固执地说:“这具尸体给我的感觉,就是一具高仿版的志亮身体。但是,有一点我可以肯定:哪怕是志亮生前,他的灵魂也没在这躯壳里呆过。对我来说,这具尸体只是具跟志亮一模一样的躯壳,但他的身上,却没有志亮一丝一毫的味道和气质。也就是说,从本质上来讲,这根本就不是志亮。”

叶欣眉的话,真是有些骇人听闻了。

虽然我也觉得这尸体有些不对劲,但我也只是觉得尸体有可能造假,有可能是对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,用一具跟张志亮长得很像的尸体,来冒名顶替。

但叶欣眉所说的这些,就有些鬼气森森了,甚至让我有种脊背发冷、毛骨悚然的感觉。

当时可是在灵堂。

叶欣眉站在棺材旁边,当着具尸体说这些鬼话,真是吓得我不要不要的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我狠狠吞了口唾沫,嗫嚅着刚想质疑,结果叶欣眉又说话了。

她脸色阴郁地看了我一眼,沉吟着说:“苟书,还记得昨天你跟我借钱时,我让你给志亮打过电话、发过短信吗?”

“记得,怎么了?”我艰难地吞咽了下,用沙哑的声音说。

“你可能觉得那没什么,不过是无聊的人恶作剧,对吧?”叶欣眉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,说:“可是,我想告诉你的是,我从未注销过志亮的手机号。不过,因为志亮遭遇的是海难,所以,他们只送来了志亮的尸体,并没有他的手机和手机卡。他们说在事发现场,并没发现这些遗物。”

“这就能解释通了。”我长长松了口气,说:“或者有无聊的人捡走了手机,然后,当我们给那个号码打电话或发短信时,对方就跟我们恶作剧。”

“不是的。”叶欣眉笃定地说。

说完,不知她想到了什么,居然像个害臊的小姑娘一样,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。

同时,她惨白的脸上,也再次泛起一阵潮红,看上去娇羞无限、旖旎动人,都把我给看傻了。

忸怩半晌后,叶欣眉终于抬起头来,不胜娇羞地看着我说:“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。跟你的遭遇一样,给对方打电话,对方永远都不拒接,但我听到的,却也永远都是那种噪音;给对方发短信,对方倒是每次都回,而且还是秒回,从短信发出,到收到对方回信,中间几乎没有一丁点时间间隔。”

“刚开始的时候,我给对方发短信,警告对方不要恶作剧,赶紧把志亮的遗物还给我。结果,几次互通短信后我发现,对方居然对我和志亮间的事了如指掌,甚至连一些非常隐私的事,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,包括我俩第一次去青岛海边玩,第一次接吻,第一次……嗯,做那种事的日子,对方全知道。”

“这就让我非常奇怪了。所以,后来我就不断试探对方,问对方一些更隐私的事,这些事除了我和志亮,绝对不可能有第三者知道。结果,对方还是了如指掌、对答如流。所以,苟书,你告诉我,对方如果不是志亮,还会是谁?”

“这怎么可能?”我忍不住低声惊叫起来,说:“志亮明明已经死了,尸体就在这屋子里,又怎么可能跟你发短信聊天?”

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叶欣眉沉吟着道:“如果志亮已经死了,那么,又是谁在跟我发短信聊天呢?如果只是无聊的恶作剧,那么,对方又怎么可能知道,我那些隐私到极点的事呢?”

“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。”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道。

“可是,有些事,除了志亮以外,绝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。”叶欣眉红着脸、咬着唇,娇羞无限却又无比笃定地说:“苟书,你没有女朋友,大概不会明白我的话。但是,我请你相信,有些事,除了同床共枕、发生过亲密关系的男女双方外,绝对不会有其他人知道。”

“而我除了跟志亮,再没跟其他任何一个男人,发生过任何亲密关系。为了试探出对方的底细,我曾发短信问过对方很多这样的事,可是,对方全都知道。”

“包括一些男女间的床第私事,还包括我身体的一些隐私特征,对方全都了如指掌。除了志亮,绝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这些。”

文/《阴间电波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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