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京中人人皆知,阿姐与祁王两情相悦。
所有人都以为,祁王妃的位置必定是她的。
可钦天监却断言,阿姐天生凤命。
若嫁入祁王府,必会冲撞东宫气运。
皇后因此改了懿旨。
而我,本来是要嫁给太子的。
我与阿姐换嫁,祁王要娶的人变成了我。
成婚三年,他待我冷淡至极。
后来宫宴遇刺,他明明离我最近,却还是先护住了阿姐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钦天监合八字的这日。
这一次,我将两人的庚帖调换。
01
我回到偏殿时,阿姐正等在窗边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浅色衣裙衬得人越发清婉。
只是那点端方稳重到底没有撑住太久。
见我进门,她立刻转过身来。
先看了看我身后,确认没有旁人跟着,才压低声音问:
「你方才去哪儿了?我寻了你好一会儿。」
我心里还乱着,面上却只作寻常,随口道:
「殿里闷得慌,我出去走了走。」
阿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,又替我将有些歪的发簪扶正。
「宫里人多眼杂,你别乱跑。若冲撞了贵人,可不能像在府里一样蒙混过关。」
我笑了笑:「知道了,阿姐,我又不是小孩子,还能把自己弄丢不成?」
阿姐比我年长几岁,从小到大,总是照顾我、关心我。
都说长姐如母,有的时候阿姐看我的眼神比母亲还要慈爱。
她转身看向门外,目光里流露出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。
脸上却仍维持着相府嫡长女该有的端庄。
我看着她这副模样,有些恍惚。
她喜欢祁王,这件事京中人尽皆知。
祁王也喜欢她。
他们少年相识,一个是才名在外的相府长女,一个是清贵端方的皇室亲王。
若按照话本里的写法,这本该是一段人人称羡的良缘。
上一世,也是这天。
阿姐满心以为自己会嫁给祁王,我也以为自己会嫁进东宫。
那时的我们都不知道,天命两个字一出,能把两个人的一生搅得天翻地覆。
后来,阿姐成了太子妃,我嫁给了祁王。
两个本该欢喜的人被拆开,两个不该相守的人被绑在一处。
外人都说我们姐妹命好,一个入主东宫,一个嫁入王府。
日后一个母仪天下,一个富贵荣华,怎么看都是祖坟冒了青烟。
可日子到底过成什么样,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
我刚嫁进王府时,也想过好好当这个祁王妃。
毕竟圣旨已下,木已成舟。
祁王不喜欢我,我可以理解。
他心里有阿姐,我也可以假装不知道。
我成了他的王妃,也不指望他立刻对我生出多少情意。
只是我毕竟是阿姐的妹妹,他纵然心中不喜,至少也能给我几分体面。
夫妻之间不求琴瑟和鸣,相敬如宾总该不难。
可祁王连这点体面都不肯成全。
成婚三年,他始终待我冷淡。
王府里的下人最会看人脸色,主子不喜,他们便也跟着轻慢。
送来的茶总是凉的,布菜时总少一两样,连账房拨月例银子时,都敢明里暗里克扣几分。
我若追究,便显得斤斤计较;我若不追究,他们又得寸进尺。
京中贵妇们设宴,请帖倒从不少我一份。
只不过她们请我去,不是为了同我交好,而是为了看笑话。
有人笑问:「王妃今日又是一个人来?祁王殿下公务繁忙,倒真是辛苦。」
也有人更不客气,掩着帕子道:「公务繁忙也罢,只怕是心里有人,眼里便容不下旁人了。」
我那时脾气还没被磨平,被人逼急了,便也回敬几句。
只是嘴上赢了,日子还是输得一塌糊涂。
丈夫不喜,下人不敬,京中人看热闹。
我越是端着王妃的架子,越像个披着华服的笑话。
至于阿姐,她的日子同样不好过。
她成了太子妃,后来又成了皇后。
可她从来不适合那座宫城。
阿姐性子柔和,心思干净,连后宅里姨娘们争宠的小手段都嫌腌臜,更别提后宫那些不见血的刀子。
她两回有孕,两次孩子都没保住。
大夫说她身子亏损太过,往后恐怕再难有子嗣。
那时我进宫看她,她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得吓人,却还强撑着问我:「祁王待你好吗?」
我说好。
她不拆穿,是因为她也在骗我。
她说皇上待她很好,宫中一切都顺遂,说两个孩子没了,是她自己福薄,与旁人无关。
我们都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,只能强作笑颜。
02
「小妹。」
阿姐忽然唤我。
我回过神来:「怎么了?」
她犹豫片刻:「我好紧张,总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。你说,我真的能顺利嫁给祁王殿下吗?」
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,心里酸涩了一下。
她明明已经心悦祁王那么久,却连问一句能不能顺利,都要这般小心。
仿佛人只要期盼得太明显,老天便会故意同她作对。
我握住她的手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:「会的。」
阿姐看向我:「你怎么这样笃定?」
我弯了弯眼:「因为我今日出门前看过黄历。」
她愣住:「黄历上怎么说?」
「宜出门,宜嫁娶,宜让有情人终成眷属。」
阿姐终于被我逗笑,方才那点紧绷散了些,却仍忍不住嗔我一眼。
「你又拿我逗趣。」
我陪着她笑,心却一点点冷静下来。
我已经把两人的庚帖调换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嫁给祁王,阿姐也不会再入东宫。
该是谁的姻缘,便还给谁。
曾经受过的苦,谁也不必再受一遍。
我原以为,一切都能回到正轨。
可是,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
03
钦天监的人来时,偏殿里静了一瞬。
掌事宫女走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,其中一人手中捧着册子,另一人捧着红封。
那红封我见过,上一世也见过。
后来成了导致我彻夜难以好眠的噩梦。
阿姐的呼吸轻了些。
我也不自觉站直了些。
掌事宫女先向母亲行礼,又看向我与阿姐,脸上的笑意端得滴水不漏。
「钦天监已经合过八字,两位小姐真是好福气。」
母亲急忙问:「结果如何?」
那宫女顿了顿,目光落在阿姐身上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殿内所有人听清。
「沈大小姐命格贵重,乃天生凤命。」
这几个字一出,阿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我心口也猛地一沉。
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掌事宫女还在继续。
「钦天监说,大小姐命数牵系东宫,若嫁入祁王府,恐会冲撞东宫气运。皇后娘娘的意思是,婚姻大事,需讲情分,更讲天意,断不可逆天而行。」
我看着那宫女的嘴一张一合,耳边却有片刻听不清旁的声音。
明明我已经换了庚帖。
明明过程与上一世不同。
可钦天监给出的结果,却半个字都没有变。
难道这真的是天命?
不。
我不相信。
我正要开口,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等宫人通传,祁王已经掀帘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眉眼冷峻,进门后连母亲的礼都未受完,视线便直接落在我身上。
那眼神太熟悉,也太冰冷。
我心中一跳。
祁王开口时,语气比他的眼神更冷:「沈令葭,你好大的胆子。」
殿中众人皆是一愣。
阿姐立刻皱眉:「王爷这是何意?」
祁王却仿佛没有听见,只看着我,一字一句道:
「你私自调换庚帖,当真以为无人知晓?若非你从中作梗,本王与令仪今日便能顺利定亲。」
阿姐猛地睁大眼睛,脸色惨白:「王爷……」
我也看着他,心中了然。
他知道庚帖被换过。
而且,他也记得上一世。
只是他以为,是我从中作梗才导致上一世的悲剧。
殿内安静得厉害,连站在门边的小宫女都吓得低下了头。
祁王当众指责我私换庚帖,这罪名说小是姐妹之间争夺姻缘,说大便是欺瞒皇后、扰乱皇家赐婚,哪一样都够我喝一壶。
我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,抬眼看他。
「王爷慎言。庚帖自有长辈和宫人看管,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如何能私自更换?」
祁王冷笑:「你自然有你的法子。」
「我有什么法子?」我也笑了,只是笑意不达眼底。
「王爷未免太看得起我。我若真有这等手段,何苦站在这里听人发落?」
「况且,我本就心悦太子,今日若一切顺利,我该嫁的人也是太子。阿姐平日待我极好,她与王爷两情相悦,京中人人皆知,我为何要抢她的心上人?」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。
至少在此刻的众人看来,我没有理由非要嫁给祁王。
上一世知道结果时,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更何况如今当着众人的面,我当然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祁王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。
他看着我,眼中浮起一点讥讽:「你心悦太子?」
「自然。」
「那你为何要私自调换庚帖?」
「我说了,我没有。」
他上前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却仍足够清晰:「沈令葭,你装得倒真切。可你我都清楚,你费尽心思,不过是想嫁给本王。」
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。
母亲震惊,宫女错愕,连阿姐都怔怔看着我,似乎完全没料到祁王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我也被他气得险些笑出声。
上一世成婚三年,他对我冷眼相待,恨不得将「厌恶」两个字刻在脸上,我也不屑去他面前讨嫌。
如今重来一次,他竟能理直气壮地认定我爱慕他,还爱慕到要冒着欺君之罪抢婚。
我看着他,慢慢道:「王爷,有没有一种可能,人贵在自知?」
祁王脸色一黑。
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继续道:
「我承认王爷身份尊贵,样貌也算过得去,可京中男子千千万,我实在不必非吊死在您这棵树上。更何况阿姐喜欢您,我便是再不懂事,也不会去抢阿姐的姻缘。」
阿姐终于回过神来,急声道:「王爷,小妹不是这样的人。」
祁王看向她时,神色明显缓了几分:「令仪,你被她骗了。」
阿姐怔住。
他又看向我,语气笃定:「她从来不是什么无辜之人。」
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。
只是上一世我根本没有动过庚帖。
那时我同阿姐一样,被那道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措手不及。
所有人都说是我们的命数,说要顺应天意,连我自己都信了。
可现在,我明明动了手脚,结果却仍旧相同。
那真正的始作俑者,又是谁?
04
阿姐最先反应过来。
她往前一步,挡在我身前,声音虽轻,却十分坚定。
「王爷慎言。令葭是我的妹妹,她从小性子是顽皮了些,却绝不会做这种事。今日庚帖送入宫中,一路都有宫人经手,王爷若无凭据,便当众给她扣这样的罪名,未免太过武断。」
祁王看向阿姐时,眉眼缓和,连语气都不舍得重一分。
「令仪,本王知道你心善,也知道你素来疼她。可有些人正是仗着你这份心软,才敢一次又一次算计你。」
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。
在他的话里我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狼心狗肺、恩将仇报的小人。
我听得差点笑出来。
阿姐皱眉道:「王爷,我不是心软,我是知道小妹的为人。」
「你知道她的为人,却未必知道她的心思。」
祁王说完,忽然看向门外:「带上来。」
很快,一个小丫鬟被两个宫人领了进来。
她年纪不大,进门后便跪在地上,头埋得极低,连肩膀都在轻轻发抖,看起来怕极了。
祁王道:「你把方才看见的事,再说一遍。」
小丫鬟抖了抖,怯声道:
「回王爷,奴婢方才路过偏殿外,曾看见沈二小姐进了放置庚帖的屋子。那时屋外无人,奴婢不敢多看,只远远瞧见二小姐在里头停了好一会儿,出来时神色也有些慌张。」
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阿姐也愣住,下意识回头看我。
我没有立刻辩解。
这件事确实不好抵赖。
我能说自己没有换庚帖,却不能说自己没进去过。
那小丫鬟看见我,是事实。
我进去后动了庚帖,也是事实。
唯一荒唐的是,我明明是想把一切拨回正轨,却无法把真正的理由告诉在场众人。
若老天能让我早一天重生,我一定能做得更加周密,绝不至于如今被一个小丫鬟堵得哑口无言。
祁王见我不语,眼中的冷意更深:「怎么不说了?」
我抬眼看他:「我进过那间屋子,不代表我换过庚帖。」
「事到如今,你还要狡辩?」
「王爷若认定我有罪,便是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。」
我看了那小丫鬟一眼,又看向祁王。
「更何况,她只说看见我进去,可曾看见我亲手更换?」
小丫鬟被我问得一僵,头埋得更低:「奴婢……奴婢没有。」
祁王冷声道:「她没有亲眼瞧见,不代表你没有做。」
我点点头:「那我也可以说,王爷今日来得这样及时,还带着证人,未必不是早有准备。王爷没有亲口承认,不代表王爷没有想要诬陷我。」
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母亲立刻喝道:「令葭,不得无礼!」
我闭了嘴。
祁王却像被我这句话刺中,脸色阴沉得厉害。
「沈令葭,本王从前便知道你巧言令色,只是没想到,你到了此刻还不知悔改。」
「王爷从前知道的事可真不少。」我淡淡道,「只是不知王爷从前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?」
他一顿。
阿姐听不懂我们话里的机锋,只愈发着急。
「王爷,此事尚未查明,不能凭一个宫婢几句话便定小妹的罪。说不定这其中还有别的缘由。」
祁王看着阿姐,眼神里多了几分痛色:「令仪,你到现在还要护着她?」
阿姐没有退让:「她是我妹妹,我自然要护。」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祁王显然被阿姐的维护刺痛了。
他看向我的眼神越发冰冷,恨不得当场将我所有伪装撕开,叫阿姐看清我的真面目。
偏在这时,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。
「太子殿下到!」
05
我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珠帘被人从外掀开,青年一身月白常服,步履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。
他眉目温润,身上并没有祁王那种压人的气势。
可他一入殿,原本乱作一团的众人便像忽然找到了主心骨,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去。
太子先向母亲略一颔首,又看向祁王,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。
他眼底的关切没有半分遮掩。
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。
上辈子,我欠太子许多。
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劝他认命。
皇后说天命不可违,朝臣说东宫婚事关系国本。
可太子不肯。
他在皇后殿外跪了三天三夜。
那几日京中下了雨,宫阶又冷又硬,他却始终不肯起身。
宫人去劝,皇后去骂,连皇帝都派人传话,说他身为储君,不可为儿女私情失了分寸。
他只回了一句:「儿臣不信天命,更不信这一国江山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动摇。」
后来他被人强行送回东宫时,双膝的衣料都被血浸透了。
回去后,他就大病了一场。
我听见这消息时,却连去看他一眼都不敢。
我怕。
怕自己一旦见了他,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感情便会疯长成灾,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会全部碎裂。
叫我再也没办法若无其事、安安分分嫁进祁王府。
于是他后来几次托人来见我,我都避而不见。
旁人说我识大体,说我懂规矩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不过是软弱。
软弱到把自己整日关在房中,听天由命。
后来他登基成了皇帝,听闻祁王待我不好,还曾将祁王召进宫中,当着满殿宫人的面发了很大的火。
如今再看见太子,我才发现。
有些人什么都不必做,只要站在那里,便足以让人耗尽全身力气筑起的盔甲,顷刻间溃不成军。
太子朝我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我攥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,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终于有了一处落点。
祁王见他进来,脸色并不好看:「皇兄来得倒巧。」
太子看了他一眼,语气温和:「不巧。孤若再晚些,只怕这里已经有人要凭一句猜测定罪了。」
祁王冷声道:「证人在此,并非猜测。」
太子没有同他争辩,只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小丫鬟:「你说看见二小姐进了放置庚帖的屋子?」
小丫鬟连忙叩头:「是,奴婢不敢撒谎。」
「你看见她更换庚帖了?」
「奴婢……不曾。」
小丫鬟被问得脸色发白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太子也不为难她,只淡淡道:「你只是看见她进去,便有人教你将此事说成她私换庚帖。你年纪小,未必明白其中利害,孤不怪你。可若再有半句添油加醋,便不是受人指使那么简单了。」
小丫鬟吓得伏在地上,不敢再出声。
祁王眉头紧皱:「皇兄这是何意?难道连你也要偏袒她?」
太子终于看向他,声音仍旧平静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:「孤相信她。」
四个字落下,殿中落针可闻。
我怔怔看着他。
他没有问我为何进去,没有问我是否动过庚帖,也没有像旁人那样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我。
他只是说,他相信我。
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。
所有人都说天命不可违。
只有他说,若这所谓的天命注定要拆散一对相爱的人,那这样的天命,便合该被人踩在脚下。
祁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:「皇兄就不怕自己信错人?」
太子淡淡道:「比起凭前尘旧怨断案,孤更愿意信证据。」
前尘旧怨四个字出口,祁王神色微变,眼中一瞬间掠过不可置信。
我也看向太子。
难道他也……
不等我细想,太子已经转身,对殿外吩咐:「带进来。」
很快,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偏殿。
那人穿着钦天监的官服,却早已没了半点官员的体面。
他头发凌乱,脸色惨白,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掌事宫女脸色一变:「这不是钦天监的监正吗?」
母亲的脸色微变。
太子没有错过这个细节,却没有立刻点破,只垂眼看着地上的人。
「个中缘由,孤已经知晓。你自己说,还是孤替你说?」
监正抖得厉害,牙关都在打颤。
「殿下饶命,殿下饶命!下官也是一时糊涂,受人指使。那命格之说并非天意,是、是下官提前想好的说辞。」
阿姐吃惊:「提前想好的说辞?」
监正不敢抬头,只顾着磕头。
「是。有人给了下官一大笔银子,让下官不论结果如何,都要咬定沈大小姐乃天生凤命,若嫁祁王,必冲撞东宫气运。下官知罪,下官该死!」
祁王眼神骤然一厉:「是谁指使你?」
监正伏在地上,迟迟不敢说话。
太子语气淡淡:「说。」
一个字,便吓得那人浑身一抖。
监正闭了闭眼,颤声道:「是……是沈夫人。」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我猛地转头看向母亲。
阿姐也僵在原地,像是没有听懂这几个字。
母亲站在不远处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她张了张口,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。
方才还端庄持重的相府夫人,此刻被人当众揭短,连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。
06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上一世,我一直以为是天命害人,是钦天监一句话毁了我们姐妹的后半生。
可到头来,伸手推我们入火坑的人,竟是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。
阿姐轻声问:「母亲,为什么?」
偏殿里静了许久。
母亲站在那里,脸上的慌乱只维持了片刻,很快便重新归于平静。
她到底做了多年相府主母,最会在人前端住体面,哪怕此刻被人当众揭穿,也没有哭闹辩解,只慢慢抬起眼,看向跪在地上的监正。
「废物。」
她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阿姐脸色更白:「母亲,你承认了?」
母亲看向她,声音竟还算温和:「事已至此,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?」
我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。
她不是一时糊涂,也不是心有苦衷,更不是误信旁人挑唆。
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阿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: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你明知道我与祁王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母亲打断她,「正因为我知道,才不能由着你。」
阿姐怔住。
母亲上前半步,想去拉她的手,阿姐却下意识退了一步。
母亲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片刻后才缓缓收回。
她的脸色终于冷了些:「令仪,你从小聪慧,怎么偏偏在婚事上犯糊涂?祁王再好,也只是一个亲王。你若嫁给他,一辈子不过是个王妃。可太子不同,他是储君,是将来的天子。你嫁入东宫,日后便是皇后,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」
阿姐声音发颤:「可我不想做皇后。」
「你现在不想,是因为你还年轻。」
「母亲,我不是三岁孩子,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」
母亲看着她,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。
「你知道?你若真知道,就该明白情爱最靠不住。祁王今日喜欢你,明日也许还喜欢你,可十年后呢?二十年后呢?男子的喜欢能值几两银子?只有权势是真的,只有位置是真的。你坐上皇后之位,沈家才有依仗,你这辈子才有依仗。」
阿姐眼眶红了:「所以你便买通钦天监,编出凤命之说?」
母亲没有半分愧色:「若不用这个法子,你又怎么能嫁给太子?」
她说得太坦然,坦然得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菜,而不是亲手设计了两个女儿的一生。
我忍不住开口:「那我呢?」
母亲终于看向我。
她看向我的眼神仍是平日里那副模样,温和、稳重,甚至还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慈祥。
若不是亲耳听见她承认,我几乎要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对我好的母亲。
她叹了口气:「令葭,你嫁给祁王也不算委屈。」
我听笑了:「不算委屈?」
「祁王身份贵重,与你年纪相当,便是他心中一时惦记令仪,日子久了,总会放下。你是沈家的姑娘,嫁过去也是正妃,王府不会亏待你。」
这话实在熟悉。
上一世我出嫁前,她也是这样劝我的。
她说圣旨已下,不可更改,祁王性子冷淡,却不是薄情寡义之人。我既是沈家嫡女,嫁入王府自然不会受委屈。
那时我心里不安,却仍因为她的说辞宽慰了几分,毕竟这些年她待我不坏,我也真心叫了她这么多年母亲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。
我几乎要笑出声。
阿姐急声道:「母亲,你怎么能这样说?小妹也是你的女儿!」
母亲看着她,语气重了些:「可你是我的亲生女儿!你叫我怎么能不为自己的亲生女儿做打算?」
阿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母亲也察觉自己失言,闭了闭眼,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。
「令葭,母亲不是要害你。若真要害你,我有的是法子,何必给你寻一门王妃的婚事?我只是想让你姐姐走得更高些,你能明白我一个做母亲的心吗?你们姐妹二人,一个入东宫,一个嫁王府,旁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福气。」
我看着她,觉得荒唐:「福气?」
母亲皱眉:「令葭。」
「别叫我的名字。」我打断她。
「你给阿姐铺的是一条她不想走的路,给我安排的是一个不爱我的丈夫。你说这是福气,可我看,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已。」
母亲脸色终于难看起来:「你年纪小,不懂做母亲的苦心。」
「我是不懂。」我点头。
「我只知道,真为一个人好,至少该问问她愿不愿意。若连她愿不愿意都不重要,那这份好,也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算计。」
阿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,像是今日才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。
「母亲。」她轻声道,「若你真想让我做皇后,你该同我说。你可以劝我,可以骂我,可你不能这样骗我。」
母亲眼中也泛起些红意,却仍不肯低头:「我若说了,你会答应吗?」
阿姐没有说话。
母亲笑了一下:「你不会。你从小就是这样,看着温顺,其实心最倔。为了一个祁王,你连皇后之位都不肯要,我若不替你谋划,你日后迟早会后悔。」
「我后不后悔,是我的事。」阿姐声音发哑,「可你替我做了决定,毁的却不止我一个人。」
母亲这回没有再说话。
太子立在一旁,始终没有插手我们沈家的这场争执。
直到母亲沉默下来,他才淡声吩咐:
「沈夫人买通钦天监官员,干涉皇室婚事,此事孤会禀明父皇与母后。今日暂不在宫中处置,先送回沈府幽禁,不得见外客,也不得与外人传信。」
母亲脸色一变,却没有挣扎。
她只是看着阿姐。
阿姐却偏过头,没有再看她。
宫人上前,请母亲离开。
她经过我身边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07
祁王站在不远处,怔怔地看着我。
他方才一副认定我罪不可恕的模样,如今真相摆在眼前,反倒像是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待我。
他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,有震惊,有懊悔,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茫然。
我猜,他大约终于明白,上一世的我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。
祁王动了动唇:「令葭……」
我没有应他。
太子往前走了一步,恰好挡住祁王看向我的视线。
「今日之事,钦天监原先的结果已不可作数。」
太子看向掌事宫女,「劳烦姑姑回禀母后,另择良辰吉日,命钦天监重新合八字。此次所有事宜都由东宫与中宫一同看管,不许再出差错。」
掌事宫女连忙应下:「奴婢明白。」
太子又看向我和阿姐,声音放缓:「两位姑娘今日受惊了,先回府歇息。后面的事交由孤办。」
阿姐低声谢恩。
我也跟着行礼:「多谢太子殿下。」
太子看着我,眼中温和依旧:「不必谢。」
08
回府的马车上,阿姐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坐在我对面,垂着眼,脸色苍白得厉害。
我也没有开口。
倒不是不想安慰她,只是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我与阿姐同是沈家的嫡女,可生母并非同一人。
我的母亲是父亲的原配,早年因病过世。
后来父亲将阿姐的生母抬为大夫人。
我年纪小,记不清生母太多模样,只记得她病中常握着我的手,掌心很凉,声音却温柔。
我的亲生母亲去世后,大夫人对我其实不差。
至少在今日之前,我一直是这样以为的。
她给阿姐做新衣,也不忘给我裁一件。
阿姐学什么,她便也请先生教我什么。
我小时候贪玩闯祸,她罚我抄书,罚完又让厨房给我送糕点。
我也是真心叫过她母亲的。
可如今想来,人心最难分辨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。
她待我好,是真的。
她舍得牺牲我,成全她的亲生女儿,也是真的。
马车行过长街,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不规律的声响。
阿姐忽然开口:「小妹,对不起。」
我抬眼看她。
她的声音很低,很难过。
「我不知道母亲会做这样的事。若我早知道她有这个念头,我一定会拦着她。」
我看着她,半晌才道:「这又不是你做的,你道什么歉?」
阿姐眼圈红了:「可她是我的生母。」
「那也不是你。」我说。
「她是她,你是你。她代替不了你的意志,我只知道阿姐把我当成亲妹妹,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。」
阿姐闻言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但表情看起来轻松了些。
「我若不说两句,你只怕要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。」我靠回车壁,语气放轻了些。
「阿姐,你没有对不起我,今日这件事,错不在你。」
母亲做下这样的事,毁的不只是婚事,还有我们这些年对她的信任。
上一世,大夫人这一举动,确实毁了我和阿姐两个人。
她以为把阿姐推上后位,是给阿姐最好的前程。
可阿姐在宫中步履维艰,接连失去两个孩子,最后连自己的身子都熬垮了。
她以为把我嫁给祁王,不算亏待我,可我在王府受尽冷眼,成了京中贵妇口中的笑柄,连死前最后一刻,看见的都是祁王先护住阿姐的背影。
她算到了权势,算到了体面,算到了沈家的前程。
唯独没有算过,我们也是活生生的人。
09
父亲到底不愿将沈家的丑事闹得满城皆知。
只对外说大夫人身子不适,需要静养,过了两日便命人将她送去了郊外庄子长住。
那日她离府时,阿姐没有去送。
我也没有去。
府里的人都明白,所谓养病,不过是换了个体面的说法。
父亲既要保住沈家的脸面,又不能再让大夫人继续留在府中,便只好将她送走。
往后没有他的允许,她不得回京,不得见客,也不得给府中传信。
大夫人走后,阿姐情绪很低落。
她没有哭闹,只是话少了许多。
我看在眼里,心里也不好受。
我思来想去,觉得再让她闷在府里,只怕没病也要闷出病来。
正好京中灯会将至,便趁她精神稍好些时凑过去,笑眯眯道:
「阿姐,过两日是灯会,我们出去逛逛吧。」
阿姐抬眼看我:「这个时候?」
「就是这个时候才该去。」
我把她手里的绣绷拿走,「你再绣下去,这帕子上的鸳鸯都要被你绣成两只落汤鸡了。」
她低头一看,许是自己也觉得那图案实在不像样,终于露出一点笑:「你嘴上就不能积点德?」
我坐到她身边,故意压低声音诱惑。
「阿姐,京中灯会一年才有几回?你若不去,那些花灯、灯谜、糖画、汤圆,可就都要便宜别人了。」
阿姐本想拒绝,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半日,最后到底还是应了。
灯会那日,长街十分热闹。
我与阿姐一人提了一只花灯。
她那只是玉兰灯,清雅端正。
我这只是兔子灯,身子做得圆滚滚的,十分俏皮可爱。
阿姐被我逗得一路都在笑,脸色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。
行到一处灯谜摊前,她被挂在架上的谜面吸引,停下脚步细看。
我对猜灯谜一向没什么天赋,于是她去人群中猜灯谜,我便提着兔子灯站在一旁等她。
谁知却等来了祁王。
他不知从何处走来,身上穿着便服,眉眼仍是熟悉的冷峻。
只是这一次看向我时,眼底没了从前那种笃定的厌恶,反倒多了几分难以开口的迟疑。
我一见他,转身便想走。
祁王却先一步伸手,拉住我的手腕,将我带到旁边人少些的巷口。
我用力甩开他,脸色也冷下来。
「王爷这是做什么?灯会人多眼杂,若被人瞧见,又要传出些不清不楚的话。到时王爷不嫌麻烦,我还嫌晦气。」
祁王的手僵在半空,片刻后才收回去。
「沈令葭,我今日来,是想同你道歉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:「王爷说什么?」
他声音低了些:「上一世,我听信了旁人的话,以为是你从中作梗,才害得令仪没能嫁给我,也害得你我成了夫妻。所以我恨你,厌你,待你不好。」
这话他说得艰难。
大约像祁王这样的人,天生不习惯低头。
能把「道歉」两个字说出口,已经算是折了他的傲骨。
我看着他,语气很平静:「王爷现在知道我无辜了?」
他沉默片刻:「是。」
「那知道得也不算太晚。」我点点头,「至少这一世还没成婚,我还来得及躲远些。」
祁王脸色一白。
「王爷不必这样看我。」我笑了笑。
「上一世你厌我,我认了。毕竟你以为是我害你失了心上人,你对我冷淡,也算有你的理由。可我不接受你的弥补,因为那些冷眼、轻慢和难堪,不是你如今说一句道歉便能抹掉的。」
祁王急道:「我知道一句道歉不够,所以我才想弥补你。你想要什么,只要我能做到……」
「我什么都不想要。」
他怔住。
我把兔子灯换到另一只手上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。
「王爷,上一世我们已经纠缠够了。这一世真相大白,你不再欠我,我也不想再向你讨债。从此以后,我们之间毫无交集。你若真觉得亏欠,便一心一意待阿姐,别让她再受委屈。」
祁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看着我,像是有些难以接受:「你当真只盼我待令仪好?」
「不然呢?」我反问。
「难道王爷以为,我该因你的一句道歉便感动得痛哭流涕,从此放下太子,重新投向你的怀抱?」
祁王被我问得哑然。
我实在忍不住,又补了一句。
「王爷,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,重生一回也不能丢。」
他脸色一阵青白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拂袖而去,只沉声道:
「我从前确实错得离谱。可沈令葭,人非草木,你我做了三年夫妻,我不信你对我半分情分也无。」
我听得差点笑了。
「王爷这话若是上一世对我说,兴许还能叫我愣一愣。可这一世,我只觉得荒唐。」
我看着他,「那三年里,我喝过无数冷茶,受过多少冷眼,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柄。王爷可曾给过我半分情分?」
祁王唇色发白。
我继续道:「你没有。既然你没有给过,我又从哪里生出来给你?难不成我是个受虐狂?」
他终于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却冷淡的声音。
「祁王若想叙旧,也该看人家是否愿意。」
我回头,看见太子站在灯火下。
他今日也穿着常服,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,不知来了多久。
他目光先落在我被祁王拉过的手腕上,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又很快移开。
祁王看见他,神情立刻冷了:「皇兄今日倒是清闲。」
太子走到我身侧,不紧不慢道:
「灯会热闹,孤出来走走。倒是祁王,既与沈大小姐有婚约在身,便该避嫌,不该私下纠缠沈二小姐。」
「我只是同她说几句话。」
「她愿意听吗?」
祁王一噎。
我立刻接话:「不愿意。」
太子看了我一眼,眼中似乎掠过一点笑意,又很快压下去。
祁王脸色更沉:「皇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我与沈令葭之间的事,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。」
太子淡淡道:「说不清便不要说。世上许多事,本就不是解释得越多越有意义。祁王既知自己上一世误会了她,便更该明白,有些弥补若只会让人不自在,便不是弥补,是打扰。」
祁王冷笑:「皇兄倒是护得紧。」
太子神色未变:「她是孤未来的太子妃,孤护她,名正言顺。」
祁王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。
他看向太子,又看向我,许久才低声道:「皇兄真以为,这一世一切都会如你所愿?」
太子平静地回视他:「孤只知,若真心护一人,便不会将她一个人留在风口浪尖,也不会在事后才来问她疼不疼。」
祁王仿佛被这句话刺激到,半晌没有开口。
不远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,大约是有人猜中了极难的灯谜。
阿姐的声音也隐约传来,带着一点久违的轻快。
我回头看去,正好瞧见她站在人群中,手里拿着赢来的小彩头,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笑意。
我不想让祁王再毁了这一刻。
于是我收回目光,平静道:
「王爷,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。你若真喜欢阿姐,便去陪她。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。」
祁王看着我,喉结轻轻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拦。
我提着兔子灯往阿姐那边走去。
太子走在我身旁,摸出袖中的帕子仔细地擦起了我的手腕。
我一愣。
他解释道:「脏了。」
「以后若不想见他,便不必勉强。」
我点头:「好。」
10
变故突生。
长街里有人高喊:「走水了!灯笼铺子走水了!」
我循声望去,只见不远处一间灯笼铺火光骤起。
灯会上本就悬着无数花灯,铺子里又堆满竹篾、彩纸和油蜡。
火势一旦蹿起来,便一发不可收拾,转眼就烧得人群乱作一团。
人们急着往外退,前头的人往后挤,后头的人又不知发生了什么,仍往里涌。
灯笼被撞得东倒西歪,孩子哭声、摊贩喊声、马车嘶鸣声混成一片,方才还热闹的长街,眨眼间便成了最危险的地方。
太子第一时间抓住我的手:「跟紧我。」
我被他护着往旁边退了两步,忽然想起阿姐还在灯谜摊前,立刻回头去找她:「阿姐呢?」
人群已经乱了。
我踮脚望过去,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和乱晃的灯影,根本看不清阿姐在哪里。
我心里一急,正要往回冲,另一只手却忽然被人抓住。
我回头,发现是祁王。
他不知何时又追了上来,脸色还算镇定,抓着我的手力道极紧。
「沈令葭,这边危险,先出去。」
我愣了一瞬,随后几乎是脱口而出:「阿姐还在人群里,你为什么不去救她?」
祁王的手猛地一僵。
那一刻,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太子也看了祁王一眼,眼底冷意一闪而过,却没有多言,只对身后的侍卫吩咐:
「去找沈大小姐,护送她出来。」
侍卫立刻应声冲入人群。
我用力甩开祁王的手,声音冷硬。
「王爷,你若还记得阿姐是你口口声声喜欢了两世的人,现在就去找她。」
祁王像被这句话惊醒,终于转身往人群里去。
可已经迟了。
阿姐被找到时,已经摔倒在地。
她原本被人群推撞,脚下不稳。
又被一盏花灯绊倒,摔下去时胳膊重重磕在石板上,后来还被慌乱的人踩了一脚。
所幸太子的侍卫去得及时,否则那样混乱的场面,后果只会更严重。
11
那一晚之后,阿姐在府中养了半个多月。
她伤的是胳膊,骨头没有断,却青紫一大片,抬手便疼得厉害。
大夫说要静养,我便日日往她院中跑。
名义上是照顾她,实际能做的也不过是陪她说说话,盯着她按时喝药。
阿姐看着我端来的药,难得皱眉:「太苦了,我不想喝。」
我认真道:「大夫说良药苦口。它苦成这样,可见十分之良。」
阿姐被我气笑,还是接过去喝了。
等婢女端了药碗出去,我才在床边坐下,斟酌片刻后开口:
「阿姐,我有句话想同你说。」
她看向我:「你说。」
「祁王不是个可以托付的人。」我没有绕弯子。
「那晚,他明明在场,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你。」
阿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。
她垂眼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,许久没有说话。
我原以为她会替祁王解释。
可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轻声道:「其实,我也感觉到了。」
我怔了怔。
阿姐苦笑了一下:「我从前总觉得,他待我是不同的。京中人人都说我们两情相悦,我自己也这样以为。」
「阿姐……」
「小妹,我不是傻子。」她声音很轻。
「他或许曾经喜欢过我,可那日大殿之上,他与你针锋相对时,我便察觉出他待你的不同。他看似厌恶你,字字句句都在与你较劲,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全是你。我就站在他身旁,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离他那样远。后来他知道了真相,目光便更是再也离不开你。再后来,我与他见过几面,不管起初聊的是什么,话到最后,总会绕回你的身上。」
阿姐转头看向窗外,神情带着一点茫然。
「若婚事只是我们两家口头商议,我一定会退。可如今皇家赐婚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」
我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。
「不知道就先别想。无论最后如何,你都不是一个人。若你不想嫁,我就陪你想法子;若你必须嫁,我也帮你把后路铺好。」
阿姐看着我,眼眶微微发红。
她反握住我的手,低声道:「小妹,幸好还有你。」
12
我与太子的婚期定在来年春日。
阿姐与祁王的婚事也照旧,只是吉日比我们晚了两个月。
皇家赐婚,终究不是说拒就能拒的。
阿姐接旨那日,神情很平静。
她没有再露出从前那种少女怀春的欢喜,也没有怨怼,只端端正正地跪下谢恩。
等宫里的人走后,她回头看我,轻声说:「我想好了。」
「想好什么?」
「既然这桩婚事躲不掉。」她语气温和,却比从前坚定许多。
「我会做祁王妃,会管好王府,会握住该握的东西。至于祁王的心,他愿意给便给,不愿意给,我也不强求。」
她终于明白,婚姻若不能给她爱情,那便至少要给她权力。
情爱靠不住时,管家权、银钱、人脉和体面,才是她在王府立身的根本。
13
春日里,我嫁入东宫。
婚后,太子待我极好。
他知道我嗜甜,便日日让厨房备着我爱吃的糕点。
知道我夜里怕冷,便总在我睡前替我暖好被窝。
知道我在东宫待久了会闷,便隔三差五寻个由头带我出去。
有一回我问他:「殿下这样纵着我,就不怕把我养得无法无天?」
他低头替我拢好披风。
「孤娶你回来,本也不是为了让你守规矩受委屈的。」
后来东宫人人都知道,太子妃脾气不小,都是太子殿下惯出来的。
只要我皱一下眉,他便先问是谁惹了我。
若我笑了,他也跟着弯起眼,仿佛满宫灯火,都不及我这一点欢喜重要。
至于阿姐,她嫁入祁王府后,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稳当。
祁王起初似乎还想弥补她,处处小心,事事迁就。
阿姐却不再将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。
她入府第一月,便将王府账册查了一遍。
第二月,换掉了几个倚老卖老的管事。
第三月,府中上下便都知道,新王妃看着温柔,行事却半点不见优柔寡断。
窗外风光正好,庭中花枝被风吹得轻轻摇动。
我握住了太子的手。
阿姐握住了祁王府的中馈。
这一世,我们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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